盲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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聂莎
都市热报
2017-08-01 13:48:29
他们说,虽然我们看不见,可是听得到,触摸得到,我们可以用心感受。起初我是不信的,因为他们是盲人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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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蹲下来触摸哈尔滨中央大街上的砖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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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美岐站在黑龙江老黑山的熔岩石上触摸天空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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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道生触摸感知黑龙江老黑山的熔岩石
 
 
 
 
这是他们的旅程。
7月23日晚上9点36分,乘坐K1064次绿皮火车,蔡美岐一行10人从重庆出发,第一站是沈阳,接着是长白山、牡丹江、哈尔滨、大兴安岭、呼伦贝尔、满洲里、齐齐哈尔,最后,从长春回重庆,全程十四天。
我以为,这一路定是兵荒马乱,不想,他们的世界秩序井然。
刘友全像只猴子,一上火车,就顺着杆儿爬上中铺,要下床的时候,确认地上没人,一跳就下来。他们10个人,有5个睡中铺,并不需要列车员的特别照顾。上厕所,由蔡美岐领一遍,后面就会了。
蔡美岐是他们的领队,65岁,右眼先天性失明,左眼看见的世界,罩着一层黑色的网,网上似有无数蚊子在飞,她是10个人里唯一一个看得见的。
从2007年开始,蔡美岐就带着身边的盲人出去旅行,深圳、广州、北京、厦门、台湾、新加坡、马来西亚、泰国、日本......
2017,他们盲旅十年。
 
登上长白山,是27日,冷雨,大雾,不见天池。
蔡美岐一行惹人注目,导游、游客、景区工作人员都说是头一回见到,有个人说:“你们出来真不容易,又看不到天池,有意思吗?”
也许是有口无心,也许是一片好心,但李一芳不管,马上怼回去:“你不也看不到吗!”
60岁的李一芳是他们当中最不接受盲这件事的。1960年,她3岁,妈妈病了,家里没吃的,两个哥哥带着她东奔西走讨口,得了角膜炎,从此就不怎么看得见,40岁以后,她彻底盲了。
“40岁以前,我看得见天是灰暗的还是明亮的,有阳光的日子,我就把铺盖拿出来晒。”李一芳说,“40岁以后,就两眼一抹黑了。”
“我以前常常责怪妈妈:都怪你,你不病,我也不会瞎。为什么一家人都不瞎,就我一个人瞎?”
“现在还怪吗?”我问。
“现在不怪了,妈妈死了,没人怪了。”
刚刚还凶狠狠的一个人,突然就声音柔软下来,喉咙有些哽咽,我不敢再问,对她说:“你说的没毛病,大家都没看到天池,一年365天,有200多天是看不到天池的。”李一芳听了又哈哈大笑。
 
 
虽不见天池,却似仙境,冷风冷雨,还有漫天大雾。
刘友全说:“我瞎的那一天,也是漫天大雾。”
刘友全46岁,完全看不见是35岁那年的事。此前,他养过鸡、养过鱼、开过打米厂、开过大货车。他从小眼球肌腱功能萎缩,医生说,大约30岁会失明。可是过了30岁,那一天迟迟不来,刘友全心存侥幸。
那天下午5点左右,他开着解放牌大货车,拉了一车河沙,在高速路上,“突然眼前起了漫天大雾,我像是预感到了,要来了。”
 “我把车靠边停好、开大灯,摸下车,我盯着大灯看,看不见光,我心里有数了,完了,完了。”当时刘友全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,在地上瘫了半个小时,一句话也没说,同伴扶都扶不起来。
“不得了,我两次到了人间仙境。”
 
 
他们一行人,一只手搭着一只肩,说说笑笑,上山下山。长白山顶要裹大棉袄,山脚却像初夏,还有一汪小天池。蔡美岐说给他们听:“小天池就像一面镜子,平静,山边的绿树、天上的白云,都倒映在镜子里。”
“唔,像镜子,我知道,真好看。”容明良说。
容明良是全盲。他今年60岁,先天高度近视,初中后,眼睛就不大行了,30岁左右,就完全看不见了。
可是他爱照镜子。妻子闫家碧说,认识他的时候,他们都是25岁,他每天在镜子前把皮鞋擦得蹭亮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穿着的确良西装、白色衬衫,是个好看的男青年。
闫家碧眼睛看得见,但左肢因小儿麻痹致残。
那时候,容明良还能影影绰绰看见闫家碧的样子:“她瘦瘦的,黑黑的,扎两个小辫儿。”
“那在你眼里她永远是25岁年轻时候的样子。”我说。
容明良想了想说:“她长白头发了。”
 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我有些惊讶。
“她说的,早上起床,她总是照着镜子说,‘我又长了一根白头发’。”
   
 
李道生特别羡慕容明良。
2岁那年,李道生发高烧,打针打坏了。2岁之前见过的世界,李道生一点记忆都没有,活了60年,这个世界的许许多多,在他脑海里没有形象。
29日到哈尔滨,蔡美岐说给他们听:“我们走在中央大街,两边是文艺复兴、巴洛克、折衷主义风格的建筑。”
李道生说他想象不到文艺复兴、巴洛克、折衷主义风格的建筑是什么样的。容明良说他知道,他年轻时看过《夜幕下的哈尔滨》。
容明良说:“你摸一摸地上的砖。”李道生蹲下来,用手抚摸地上的砖说,“我摸到了,这就是哈尔滨。”
走累了,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歇脚,容明良摸到椅边的一朵花,“蔡姐,这花是什么颜色的?”
蔡美岐说:“红色。叶子是绿色。中间还有花蕊,是淡黄色的,软软的,你再摸摸。”
容明良很温柔地去摸花蕊,他的手掌常年给人推拿,都是硬硬的老茧,生怕把花蕊摸坏了,他说:“真好看。”
 可李道生说,他不知道红色是什么颜色,绿色又是什么颜色,还有淡黄色呢?容明良说:“红色很热情,绿色很清凉,淡黄色,唔,淡黄色像婴儿。”
 “知道了,知道了,就你聪明。”李道生使劲儿把盲杖在地上杵了两下,大家知道李道生恼了,哄堂大笑。
  
 
他们跟了一个旅行团,一天要坐六七个小时的车,其他人都抱怨,他们却很高兴,平时总窝在家里,只要能出门,他们就高兴。
导游在车上推销土特产,一人试吃一袋蓝莓干,到他们那儿,变成两个人试吃一袋,蔡美岐不高兴了,“是怕我们买不起吗?我们有退休金,做推拿还有工资挣,条件好得很。”
蔡美岐退休后就带着盲人旅行,十年,她已经带了200多人次,走了20来个地方。她说:“我也是个盲人,我了解他们最大的需求,就是出去走走看看,没有眼睛,有心吶。”
最初,没有旅行社肯接他们这个团,蔡美岐就东问西问,自己做攻略、订车票酒店,出去一次,要准备6个月。
2015年3月,蔡美岐带着16个盲人第一次坐飞机,她跑上清寺一个售票点跑了五六趟,售票点的老板感动了,给他们抢到了3折往返机票,告诉她,机票抢到了,不一定能上飞机,因为根据机型不一样,每个航班对残疾人团体人数有不同限制。蔡美岐又跑机场跑了三四趟,航空公司的人也感动了,为他们调整机型、增加陪伴人员。
此后,蔡美岐的事情被越来越多人知道,旅行社才开始允许他们参团。
蔡美岐乐此不疲,愿意当这个领头的。她的外公是医生,从小就教她学医、行善,1969年,蔡美岐17岁,作为知识青年到农村,一边务农一边做赤脚医生,常常半夜走十里八里山路去给老乡看病;加上她是家里的老大,下面有两个妹妹,带着盲人出去旅行,就好像小时候带着弟弟妹妹一样。
蔡美岐也有私心,如今她左眼情况没有恶化,依然看得见,她把这归结于自己坚持做善事。
今天,他们10个人将到大兴安岭,明天,是呼伦贝尔大草原,每天,他们大约步行30000多步,对于我们,也许是微信运动上的计数,对于他们每个人,却是用盲杖敲打大地30000多下。
记者 聂莎 摄影报道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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